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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这个社会哲学的公共责任是什么?

发布时间:2022-08-10 10:58:03 来源:华体会全站app 作者:华体会全站app下载

  「哲学有甚么用?」可能是一个和哲学这门学问一样古老的问题。在现代社会,这个问题的一个变形,就是:哲学应该如何(或甚至应不应该)介入社会?总的来说,当代政治哲学家对介入社会争议似乎并不抗拒。但作为理论问题,「哲学应该如何介入社会」,却甚少被系统地探讨。这是一个奇怪的缺席:哲学与社会的关系,难道不正是政治哲学——作为哲学之中关心政治与社会实践的一个分支——最首先要处理的问题吗?为什麽这却是讨论最贫乏的一块?

  已故的德沃金(RonaldDworkin)是少数有就这个问题深入思考的哲学家。他在生前最后一本著作《刺蝟式正义》(JusticeforHedgehog)中,就对「哲学应该如何介入社会」提出了不少有趣且深刻的观点。他主张:哲学有责任介入社会中的价值(values)讨论,因为价值讨论在社会中愈深刻丰富,就愈有助于公民成为有承担(responsible)的人;而成为有承担的人,则是活出美好人生的重要条件。德沃金的观点其实相当激进,却没有引来学界太多的注意。在这里,我将稍为整理他复杂的论证,将他的讨论带到我们的视野之中。我将提出,如果按德沃金的思路想下去,哲学也许应当比他设想的还要更「入世」。

  让我们先从德沃金有关美好人生的说法谈起。要活得好,不免要依赖外在条件,譬如说我们要有温饱、健康、能有知心的朋友等等,这些涉及到一个人的祸福顺逆,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充份控制的。可是,德沃金指出,美好的人生,并不只是在于所有这些外在条件都得到充份满足。作为能动的主体(agent),我们还希望自己的人生是成功的(successful)。这是甚么意思呢?意思是,我们还希望做对的事和有价值的事。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原则(principles),去界定甚么行动是对的、我应该做的,也界定在这个世界里,甚么事物是有价值、值得做或者追求的。我们会希望在有限的人生和外在条件限制下,尽量实践这些对的和有价值的目标,做得到愈多,就可说是愈成功,我们的人生也就愈美好。

  也就是说,一旦我们接受外在条件的满足不能充分说明人生是否活得好,接受主体的决定和实践也是「我的」美好人生的重要一环时,我们就不得不做价值判断:甚么值得做?甚么值得追求?而这也预设了,无论我们自己是否意识到,我们事实上是有很多的原则去指引我们对美好人生的追求的。这些原则从何而来呢?德沃金认为,这些我们重视的原则,来自我们的有效信念(effectiveconvictions)。不同的个人际遇、身处的文化和时代的不同,都会令我们有不同的信念,而正是这些信念构成了我们建构原则的基础。

  在我们这个时代,我们都大抵会认同奴隶制是错的、残忍对待生命是错的、对朋友坦诚是对的,等等。这些都是我们的信念,我们用这些基本的价值判断来建构原则,再反过来用这些原则来做更多的价值判断。譬如说,如果将他人用作奴隶是错的,那么,血汗工厂要求工人长时间、在欠缺工业安全措施的情况下、低薪地工作,是否也是错的呢?为什么?这里,我们就会开始建构理由,去说明奴隶制或残忍为甚麽是错的,而这些理由,又会成为我们在其他事物上做判断时的依据。

  基于这个对美好人生的结构的理解,德沃金指出,我们有理由去追求一个有承担的或体现「正直」(integrity)的人生。所谓有承担或正直,是指我们尽量服从于那些建基于有效信念的原则行事,并建构尽量逻辑上一致(consistent)、在不同信念间自洽、而且具体的原则。目标是将这些原则应用到我们所有的日常行事和价值判断之中,于是我们做的每个决定,都是有充分的理由被理解为是正确的或有价值的。

  德沃金将这个「建构原则—约束行动」的心灵活动比喻为过滤(filter):我们有不同的动机去做或不做某些事,譬如说对权力、财富的追求,或满足身体种种动物性的欲望(所谓食色性也),这些动机的存在不由我们的主体性所控制;而有担当的人生,就是用那些基于信念的原则,去「过滤」这些动机,让只有不与原则冲突的动机实践成行动,而这个「滤网」愈广阔(也就是包含愈多的情境之下的价值判断)愈紧密(也就是原则愈具体、提供给行动的理据和考虑愈周全)愈好,代表我们的行动愈为正直。愈为正直,我们就愈是依据我们的信念和原则行事,就是愈接近我们的美好人生。

  如果这个对美好人生的说法合理,那么,哲学对美好人生的意义或角色是甚么?德沃金提出了两点思考。首先,现实上来讲,我们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反思、无时无刻都自觉地根据原则行动:人生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是要花时间做的,让反思无时无刻都佔据我们的生活是不必要的严苛。其次,我们形成信念、建构原则的资源,需要求诸文化生活,譬如我们身处的文化的风俗、文艺、政治制度、法律、语言,这些资源都不是我们凭空自省就会有的,而是需要在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去经历和感受。而哲学也是这个社会文化的一部分。于是,德沃金认为,哲学家——或至少道德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——的独特社会角色,就是整理社会上的信念和价值,建构不同的原则,让这些原则尽量逻辑融贯、自洽、具体,编织成不同的美好人生的模板,让人们吸收、思考、反驳,从而整理出各自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的指导原则,不用一切由零开始。我们不妨说,这是一种哲学的公共责任。

  这裡不是说哲学家比一般人理智或敏锐,于是他们比一般人更有能力去提出何谓美好人生的指引。德沃金强调,这里所谓的哲学家的独特角色,是指一种社会分工:哲学家是专职去处理这些价值问题,却不是说他们一定处理得比一般人好。我认为德沃金这里的意思,可以用一个类比来说明:哲学家就好比厨师。

  厨师不是社会上唯一负责煮食的人,也不一定比一般人更懂得把食物煮得好吃:即使不以厨师为业,人们也可以煮得一手佳肴,甚至也可以自己磨练厨艺,弄起食物来比职业厨师还要好。可是,这也不代表厨师不是一门「专业」。如果我们以当厨师为志业,就会视尽量做好食物为自身的责任,会尝试用不同方式满足不同人的口味,也会开拓不同的烹调方法,我们甚至可以写食谱——人们可以用或不用或部分取用这些「食谱」:就正如人们可以认同、反驳或调整哲学家的学说来建构自己美好人生的想像。这并不令哲学家写「食谱」变得多余,也没有令哲学家想像成高人一等的人生导师。

  德沃金这个对哲学的社会角色的说法,是一个相当激进的哲学观:哲学不能不介入社会的价值争议,而且必须要有立场,甚至愈具体愈好。这裡介入的意思,不是指哲学人一定要写Blog写报纸专栏参与公共辩论,而是指他们有责任去了解社会生活中存在著甚麽价值观和信念。此外,哲学工作的成果,则应该是有助于人们对这些价值的真假对错,有更深刻和丰富的理解,这样才可以有益于人们建构自己的美好人生观。一套哲学学说,没有不关心价值的真假对错的馀地:如果有哲学家坚称自己的哲学工作不关心价值的真假对错,德沃金认为这是一个荒谬的立场。

  德沃金对哲学的社会角色的理解,无疑相当「入世」。但我认为,沿这套思路走下去,哲学工作者的公共责任,就不能止于认识和建构社会价值。既然哲学对人们的美好人生,应该担当重要的角色,那么哲学工作者就不能不关心哲学工作成果的传播问题。如何让哲学工作的成果流通到大众之中,令他们能在需要的时候,找到够多样而且高质素的「食谱」?这裡至少涉及到三个不同但又相关的范畴:哲学工作成果的发表场地、哲学写作的风格、以及社会对价值讨论的氛围。

  进一步说,当一个社会有著不公义的制度,谎话连篇的人都在政治和经济上步步高升成为领袖,而活得较真、愿意为公道付出的人,都是被制度惩罚的,这样的社会是绝不能培养出重视价值真假对错的气氛。如果德沃金的说法成立,哲学工作者难道不也有责任去挑战社会上形形色色不公义的霸权——至少是论述上的霸权吗?哲学工作者至少得站出来,说出现有不公义的制度是如何的不公义、说出当权者尝试灌输给社会的成败标准——依不公义的游行规则向上爬就是成功、否则人生就是失败——是错的。

  但这样一来,哲学似乎就得比德沃金想像的「入世」,还要走得更远了。在思考以外,哲学还应该要积极介入公共讨论;除了丰富美好人生的想像外,还得拆解错误的价值观。苏格拉底说自己工作是当城邦的一只到处叮咬的牛虻,沿德沃金的思路走,我们似乎就不得不接上这个古老的哲学传统了。